1.
窗外的雨像是有人端着盆往下泼,砸在老旧小区的铁皮雨棚上,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钝响。
屋里弥漫着一股廉价奶粉和阴雨天特有的霉味。我费力地撑起上半身,感觉小腹上的伤口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。产后第十天,侧切的伤口有些发炎,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。
床头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震动起来的时候,我正准备给刚睡着的孩子换尿布。
看到屏幕上跳动着“陆沉”两个字,我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。
那是我的前夫。
离婚半年,这还是他第一次联系我。手机屏保还是一张风景照,但上面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纹,恰好把曾经并肩的我们割裂成了两半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,按下了接听键。
展开剩余91%“喂。”
“林晚。”陆沉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稳,带着一种惯有的、居高临下的冷静,背景音里似乎有些嘈杂,像是在什么宴会厅,“过几天我结婚,在格雷斯酒店,你来吗?”
那一瞬间,我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。
离婚才半年。
当初那个说“我们性格不合,想彼此冷静一下”的男人,转身就要娶别人了。格雷斯酒店,那是我们要了三年都没舍得订的顶级场地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,我咬着嘴唇,用尽全身力气压抑着哭腔,虚弱地对着听筒说:“不去了,我在床上躺着起不来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陆沉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:“你怎么了?病了?”
我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婴儿,他有着一双和陆沉一模一样的眉眼,甚至连睡觉时微微皱眉的神态都如出一辙。
一种报复般的快感混合着巨大的悲凉涌上心头。
“刚生完孩子,坐月子呢。”
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这一秒,窗外的雨声似乎都消失了。背景里的嘈杂声也仿佛瞬间远去,我只能听到陆沉突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。
过了足足十秒,没有任何回应,“嘟”的一声,电话挂断了。
我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,自嘲地笑了笑。
林晚,你还在期待什么?期待他会问孩子是谁的吗?
在他眼里,现在的我,大概就是一个离了婚就立刻找人生孩子的女人吧。毕竟当初他逼我签字时,决绝得像是在甩掉一个巨大的包袱。
孩子似乎感应到了母亲的情绪,皱着眉头哼唧了两声。我赶紧擦干眼泪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为了省钱,这间出租屋在顶楼,没电梯,夏天热死冬天冻死,唯一的优点就是便宜。
我把被子裹紧了一些。陆沉要结婚了,我连伤心的资格都没有,我得活着,为了这个孩子。
2.
大概过了四十分钟,门口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。
或者说,是砸门声。
这栋老楼的隔音效果极差,那声音像是直接砸在我的神经上。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拖着虚弱的身子挪到门口。
透过猫眼,我看到了一张被雨水淋湿的脸。
是陆沉。
他穿着考究的手工西装,领带却歪在一边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,整个人显得狼狈又凶狠。
我打开门的一瞬间,一股湿冷的空气夹杂着他身上熟悉的古龙水味扑面而来。
“林晚,你什么意思?”
他推门而入,视线在狭窄昏暗的房间里扫了一圈,最后定格在床边那个二手的婴儿床上。
“陆先生,私闯民宅不太好吧?”我扶着门框,尽量让自己站直,不让他看出我的虚弱。
陆沉没有理会我的嘲讽,他大步走到婴儿床边。
孩子睡得很熟,小手握着拳头举在耳边。陆沉死死地盯着孩子的脸,那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——有震惊,有愤怒,甚至还有一丝我不愿承认的……心痛。
“多大了?”他声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。
“十天。”我冷冷地回答。
陆沉猛地转过身,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,咬牙切齿地算着:“离婚六个月,孩子十天……也就是说,我们在办手续的时候,你就已经怀上了。”
他突然冷笑一声,那笑声里充满了轻蔑和自嘲:“林晚,难怪当初你答应得那么干脆。我还以为是我对不起你,原来你早就找好下家了?”
我气得浑身发抖,腹部的伤口疼得我直冒冷汗。
“陆沉,你是个混蛋!”
我抓起手边的一个枕头朝他砸过去,“是你逼我离的!是你莫名其妙冷暴力我两个月,是你把离婚协议书甩在我脸上的!现在你倒打一耙?”
陆沉任由枕头砸在身上,不躲不闪。
他一步步逼近我,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我苍白的脸:“我逼你?如果我不提离婚,你会告诉我这孩子是谁的野种吗?”
“野种”两个字,彻底击碎了我最后的理智。
“滚!你给我滚!”我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,指着大门,“去找你的新娘子,别来脏我的地方!”
争吵声吓醒了孩子,“哇”的一声啼哭响彻了狭小的房间。
3.
陆沉被孩子的哭声震得僵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小小的肉团子。孩子的哭声洪亮,脸色红润,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早产儿。
陆沉是做精算师的,对数字和逻辑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。他看着孩子的个头,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。
足月。
如果是足月生产,那就意味着受孕时间是在他们婚姻存续期间。
可是……
我看到陆沉的手插进西装裤兜里,死死地攥着手机。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,每次他遇到无法解决的数据漏洞时,都会这样。
“林晚,”他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,“那个男人是谁?他对你好吗?”
他环顾四周。
墙角因为漏水长出了黑色的霉斑,窗户关不严,风呼呼地往里灌。桌子上堆着最便宜的奶粉罐,旁边还放着半碗没吃完的冷面条,上面凝结着白色的油花。
这就是她离开自己后的生活?
“和你没关系。”
我抱起孩子,动作笨拙地哄着。因为身体虚弱,我抱得很吃力,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。
“这就是你选的生活?”
陆沉突然怒了,声音提高了几度,“那个男人呢?让你一个人住这种鬼地方坐月子?他死绝了吗?”
“别碰我儿子!”我像一只护崽的母狮子,猛地转身想要避开他的手。
也就是这一转身,脚下的一块翘起的地板绊了我一下。
“啊!”
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即便在倒下的最后一刻,我还是死死地把孩子护在胸口,用手肘和背部承受了所有的冲击。
腹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,紧接着,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,瞬间浸透了我的睡裤。
4.
“林晚!”
陆沉惊恐的吼声在我耳边炸开。
他一把抱起大哭的孩子放在床上,然后转身跪在地上扶起我。
“血……好多血……”他看着我身下迅速晕开的红色,那张向来冷静的脸瞬间变得煞白,连嘴唇都在哆嗦。
“疼……”我眼前开始发黑,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。
陆沉一把将我打横抱起,他的手臂在剧烈颤抖,但我能感觉到他在极力维持镇定。
“别怕,别怕,我送你去医院,马上就到。”
他冲出门,又折回来,一把提起那个装着奶瓶尿布的妈咪包,又单手把孩子连同提篮一起拎起来。
那个画面如果不是在此时此刻,甚至有些滑稽。
一个西装革履的精英男,怀里抱着满身是血的前妻,手里提着磨破皮的廉价妈咪包和婴儿提篮,在暴雨中狂奔下六楼。
把他那辆一尘不染的奥迪车弄得全是血腥味的时候,我已经快失去意识了。
迷迷糊糊中,我听到他在打电话,声音吼得破了音:“三院急诊!准备担架!产后大出血!快!”
我看着他的侧脸。
那是我们相爱七年里,我见过他最慌乱的一次。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,混杂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。
既然要结婚了,既然认定我出轨了,为什么还要这么紧张我?
陆沉,你到底在想什么?
5..
到了医院就是一阵兵荒马乱。
我被推进了急救室,孩子被护士接了过去。陆沉被挡在门外,手里还死死抓着那个妈咪包。
“家属,去办一下手续,顺便把产妇的病历本拿过来,我们要看之前的产检记录!”医生从门缝里探出头喊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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